汤碗刚放稳就听见那声笑。“噗嗤——”斜对面那桌,苏缈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
眼尾瞟着我,“哎哟喂,宁玄,你这新买的碗?花色挺别致啊,
村口小卖部清仓处理十块钱仨那种?”她旁边的几个女生跟着咯咯笑,
眼神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上来回扫。我把汤勺放下,塑料柄磕在搪瓷碗沿上,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“嗯,老家带来的。”我抬起头,声音不大,
食堂的嘈杂好像瞬间被隔开了一点,“结实,耐摔。”“可不是嘛!”苏缈夸张地一拍手,
指尖新做的水钻甲片闪闪亮,“一看就是传家宝级别的!跟宁玄你绝配,朴实,接地气儿!
”她故意把“接地气儿”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。她旁边一个短头发女生立刻接茬:“缈缈,
你那条新到的爱马仕丝巾才叫绝呢,哪像某些人,浑身上下加起来没你一条丝巾的零头贵。
”苏缈故作谦虚地摆摆手:“哎呀,一条丝巾而已,也就几万块,不算什么。”她话锋一转,
又对准我,“宁玄,下周我生日,在‘云顶’包了个厅,一起来玩呗?哦对了,
记得穿‘像样’点,别把你家这传家宝碗带去就行,我怕服务生不让进。
”周围又是一阵压抑的哄笑。我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碗底一点没剩。放下碗,
我看着她,扯了扯嘴角:“行啊,地址发我。”苏缈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,愣了一下,
随即露出更浓的、带着点轻蔑的得意:“说定了哦,到时候别‘忘了’。”我没再说话,
端起碗筷走了。身后还能听见她们压低声音的议论。“她还真敢答应?
脸皮够厚的…”“就是,云顶哎,她进去不觉得格格不入吗?
”“等着看她笑话呗……”回到四人宿舍,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。
苏缈正对着穿衣镜比划一条崭新的粉色小洋裙,听见我进来,头都没回。“宁玄,帮我看看,
这条Dior的早春新款,配我刚拍的Chaumet项链怎么样?”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
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,“哦,你可能不太懂这些。”我走到自己靠窗的床位坐下,
从帆布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专业书。书桌是学校统一配的,我的位置很干净,
就几本书和那个印着褪色牡丹花的搪瓷杯。“挺好看的。”我翻开书页,随口应了句。
苏缈似乎对我的平静有点不满,转过身,抱着手臂倚在桌边:“哎,说真的,宁玄,
你周末真打算穿你那身‘战袍’去我生日趴?到时候全是我家世交还有咱们系的精英,
江屿学长他们肯定也来,你这…不怕丢人?”江屿,金融系的风云人物,家世好,长得帅,
苏缈明里暗里追了大半年。我翻过一页书,铅笔在重点句子下划了道线:“放心,
丢不了你的人。”“你……”苏缈被我噎住,精致的脸蛋上有点挂不住,“哼,不识好人心!
我是怕你自己尴尬!算了,随你便。”她气呼呼地转回去,
把项链摘下来小心放回丝绒盒子里。宿舍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
和她偶尔弄出的、带着点不耐烦的细微声响。晚上,熄灯后。苏缈在床上翻来覆去,
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有点烦躁的脸。“喂,哥?”她压低声音打电话,“你下周真不来啊?
我爸都说让你来露个脸了……什么?新车提了?全球限量的那个?哪款?
柯尼塞格Gemera?!真的假的?!”她的声音猛地拔高,又迅速压下去,
透着兴奋和炫耀,即使是在黑暗里,我也能想象她此刻眉飞色舞的样子。“太好了!
那你下周六晚上…不行?要去国外谈项目?”她的声音又垮下来,“哎呀!我不管!
你是我亲哥!我生日你必须出现!开车过来露个脸就行!求你了哥!你最好了!
就这么说定了啊!开新车来!让他们都开开眼!”挂了电话,她兴奋地在床上蹬了两下腿,
然后翻过身,对着我这边的黑暗,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施舍:“喂,宁玄,睡着没?
算你走运,我哥答应来了,开他那辆新提的柯尼塞格!全球限量就那几台!
到时候让你近距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超跑!省得你一辈子只能在网上看图片!”我没吭声。
黑暗中,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。是我备注为“宁宸”的号码发来的微信。宸:玄,
下周六晚上有空没?我过你那附近,新玩具到了,给你送点家里寄的东西。我:几点?
宸:大概七八点?你方便就行。我:行,到了定位发我。我按灭屏幕,
宿舍里只剩下苏缈因为兴奋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周六傍晚,宿舍楼里空了大半,
都去赴苏缈的生日宴了。苏缈下午就开始折腾,洗澡、化妆、吹头发,
还特意请了造型师上门服务。她穿着那条价值不菲的粉色小洋裙,踩着小细高跟,
像只骄傲的孔雀,在穿衣镜前转了又转。“宁玄,你真不跟我一起走?
”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,拎起一只香奈儿手包,“现在走还能蹭我的车。
”我正把一件洗干净的纯黑色连帽卫衣往身上套,下面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
脚上是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。“不了,我晚点自己过去。”我拉上卫衣拉链,
帽兜软软地搭在背后。苏缈上下打量我,那眼神,像在看什么不可回收垃圾。她嗤笑一声,
摇摇头:“行吧,随你。不过别太晚,‘云顶’保安挺严的,穿你这样,
去晚了人家真不一定放你进去。”她特意加重了“保安挺严”和“穿你这样”几个字。说完,
她不再看我,摇曳生姿地出门了,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。我慢吞吞地收拾好帆布包,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宸:下楼。西门。背起包,我趿拉着帆布鞋出了门。傍晚的风有点凉,
校园西门口相对僻静。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个东西,即使在渐暗的天色里,也扎眼得不像话。
流畅得近乎科幻的车身线条,
黑金双色的涂装在路灯下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冰冷的金属流光。
巨大的鸥翼门像怪物的翅膀一样向上张开着,露出里面科技感十足的内饰。
低矮宽扁的车身趴在地上,像个蓄势待发的猛兽。是柯尼塞格Gemera。确实全球限量,
也确实……很显眼。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斜倚在车门边,身形挺拔,正低头看手机。
感应到我走近,他抬起头,那张轮廓分明、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帅气的脸露出笑容。“玄姐!
”宁宸站直,两步跨过来,很自然地想接过我的帆布包。我侧身避开,
顺手把他递过来的一个印着外文logo的牛皮纸袋接了过来,沉甸甸的,
一股熟悉的、老家酱料的咸香混着干菌菇的鲜味飘出来。“说了别叫姐,听着怪。
”我掂量了下袋子,“谢了。”宁宸嘿嘿一笑,收回手,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,
剑眉微挑:“玄姐,你就穿这身去砸场子?够低调,我喜欢!”我瞥了他一眼:“谁砸场子?
我是去吃饭。”我把纸袋塞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,“车钥匙给我。”“啊?
”宁宸一愣。“钥匙。”我伸出手,掌心向上,“我开过去。你打车。”宁宸眼睛瞬间瞪大,
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,
一边笑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造型奇特、像块高科技金属片的车钥匙,
啪地拍在我手上:“给给给!玄姐威武!这车刚提,还没过瘾呢,你悠着点开啊!
别给我刮了,老头子知道了得抽我!”我掂了掂那枚带着凉意的钥匙,没理他的大呼小叫,
径直走向那辆如同未来战车般的超跑。坐进低矮的驾驶座,
包裹感极强的赛车座椅瞬间把人固定住。方向盘造型奇特,布满按钮。
指尖拂过冰凉的真皮和碳纤维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顶级机油和皮革的味道钻入鼻腔。
点火按钮按下。“嗡——轰轰轰!!!
”一声低沉到极致、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炸开,瞬间撕裂了校园西门的宁静。
那不是普通跑车的轰鸣,更像是远古巨兽苏醒时喉咙里滚动的闷雷,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。
车尾四根粗壮的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火焰,映亮了周围的地面。
强大的推背感把我狠狠按在椅背上,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成一片飞逝的流光。车窗降下,
风呼呼灌进来,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乱飞。宁宸那句“悠着点开”的鬼叫被远远甩在后面。
云顶会所,本市顶尖的销金窟之一,坐落在半山腰,俯瞰着繁华的夜景。
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幕下闪耀,门口停满了各式豪车,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。
苏缈的生日宴设在顶层的“星耀”厅。她如众星捧月般站在门口迎客,
粉色小洋裙在璀璨灯光下闪闪发光,颈间那条Chaumet项链更是吸睛无数。
她笑靥如花,和每一个到来的宾客寒暄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电梯口,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“缈缈,生日快乐!”“哇,缈缈你今天太美了!”“苏小姐,
令尊真是太疼爱你了,包下这么大的厅…”恭维声不绝于耳。江屿也到了,
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,衬得他身姿挺拔,气质清冷。他只是对苏缈淡淡点了点头,
说了句“生日快乐”,目光便投向别处,显得有些疏离。苏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
随即又堆起更甜美的弧度。“谢谢大家赏光!”苏缈提高声音,
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厅内的音乐和谈笑,“一会儿还有惊喜哦,我哥马上到!
他刚提了辆新车,让大家开开眼!”“新车?苏少又换座驾了?”“肯定又是限量款吧?
苏少玩车可是一绝!”“缈缈,你哥也太宠你了!
”周围的惊叹和艳羡让苏缈重新找回了自信,她下巴微扬,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,
眼神再次飘向电梯口。快了快了,只要哥哥开着那辆柯尼塞格一出现,今晚的高潮就来了!
江屿学长也会对她刮目相看!至于宁玄……呵,那个土包子,估计连门都进不来。就在这时,
会所楼下,入口旋转门附近,几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正聚在一起抽烟聊天。“哎,
刚过去那辆是拉法吧?声儿真猛!”“这地儿,没个几百万的车都不好意思停门口。
”“啧啧,今天苏缈生日,排场够大的。”一个男生弹了弹烟灰,
眼尖地瞥见山道上远远射来两道极其刺眼的白色光束,那光束锐利得不像普通车灯,
穿透力极强,伴随着一种由远及近、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沉重的隆隆声。“嚯!
又来一个狠角色!”他眯起眼,“这声浪…听着像布加迪?不对,
布加迪没这么沉…”那声音越来越近,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原始机械的暴力美感,
每一次回火都像重锤砸在胸口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“我去…什么玩意儿?
”另一个女生也掐灭了烟,好奇地探出头。
只见一辆通体黑金双色、造型极其夸张、仿佛来自科幻电影的低趴猛兽,
带着撕裂空气的气势,咆哮着冲上山道,一个极其流畅又带着点蛮横的甩尾,
精准无比地插进旋转门前仅剩的一个、也是位置最显眼的VIP车位。
刺耳的刹车尖啸混合着引擎的低吼,瞬间吸引了门口所有人的目光。
巨大的鸥翼门如同巨鸟展翅,缓缓向上掀起。在无数道惊愕、探究、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,
一只洗得发白、踩着普通帆布鞋的脚,踏了出来。然后是另一只。
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、旧牛仔裤,背着个褪色帆布包的身影,
从那辆价值半个亿、足以闪瞎人眼的“科幻猛兽”驾驶座里,钻了出来。她随手按了下钥匙,
鸥翼门缓缓合拢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死了。那巨大的、极具压迫感的车门收起,
更衬得车旁站着的人身形单薄普通。她拉了拉卫衣帽子,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
动作随意得像是刚从菜市场骑小电驴回来。然后,她抬脚就朝金碧辉煌的旋转门走去,
步伐不紧不慢。门口一片死寂。抽烟的、聊天的、泊车的、进出的,
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刚才弹烟灰的男生,烟头掉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都没察觉。
“我……我艹?”他旁边的同伴爆出一句粗口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那……那女的……开的柯尼塞格Gemera?”有人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不是苏少吗?”一个女生失声叫道,“苏少是男的啊!这明显是个女的!
”“她穿的那是什么……卫衣牛仔裤?帆布鞋?
还有那包……我的天……”“这……这什么操作?扮猪吃老虎??”“快看!她进去了!
”在门口保安近乎呆滞、忘了阻拦的注视下,那个穿着普通得像大学生的身影,
旁若无人地穿过旋转门,走进了云顶会所金碧辉煌的大堂。
留下身后一地碎裂的眼球和嗡嗡作响的议论。电梯平稳上升,数字不断跳动。
“星耀”厅门口,苏缈正挽着一位富态中年男人的手臂,娇笑着介绍:“爸,
这就是江屿学长,金融系的高材生,特别厉害呢!”江屿礼貌地欠身:“苏伯父,您好。
”苏父打量了江屿几眼,眼中带着审视,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苏缈有点着急,
正想再夸江屿几句,转移下父亲的注意力,厅门被服务生再次拉开了。几乎是同一时间,
厅内舒缓的背景音乐似乎都滞了一下。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、旧牛仔裤,
背着个褪色帆布包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,
朴素得与这个流光溢彩的奢华宴会厅格格不入。苏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,
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惊愕和怒火的扭曲表情取代。她松开父亲的手臂,高跟鞋踩得噔噔响,
几步冲了过去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:“宁玄?!你怎么进来的?!”她指着我的衣服,
手指都在抖,声音拔得老高,瞬间盖过了厅内的音乐和低语,“保安呢?!保安眼睛瞎了吗?
什么人都往里放?!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玩意儿?!这里是云顶!不是你们村口大排档!
”她这一嗓子,成功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。所有的目光,
好奇的、鄙夷的、看戏的、惊讶的,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,
以及我面前气得脸通红的苏缈身上。江屿眉头微蹙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苏父也皱起眉,
不悦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。被无数道目光盯着,苏缈更觉得下不来台,她指着我的鼻子,
声音尖利:“我邀请你来是给你脸!可你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吧?穿成这样来砸我的场子?
你存心的吧?!赶紧给我出去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整个大厅鸦雀无声,
只有苏缈尖利的嗓音在回荡。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,
等着看这个“乡下妞”如何狼狈收场。我抬眼,
目光平静地扫过苏缈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涨红的脸,越过她,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皱着眉的苏父,
以及更远一点、神色有些复杂的江屿。最后,我的视线落回苏缈脸上,
非常清晰、一字一顿地开口:“你哥的车,挺好开的。”声音不高,但在异常安静的大厅里,
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清晰无比。苏缈猛地一噎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,
所有的尖叫和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。她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眼睛瞪得极大,
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嗓子发干,声音都变了调。
我没再重复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就在这时,厅门再次被猛地拉开,带着一阵风。“宁玄!
你把我车开哪去了?!停车场找一圈没见影子!”宁宸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,
他那身挺括的休闲西装此刻有点凌乱,额发也被风吹乱了,
脸上带着点跑动后的红晕和……焦急?他目光急切地扫视全场,
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穿着卫衣、背帆布包的我,眼睛一亮,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。“玄姐!
你开我车怎么不说一声!害我好找!”他语气熟稔,带着点抱怨,但更多的是找到人的放松。
他跑到我面前,很自然地伸手,不是指责,而是——想接过我肩上的帆布包?“钥匙钥匙!
快给我!”他摊开手,语气急吼吼的,“老头子刚打电话查岗了!问我车在哪!吓死我了!
我说在朋友那儿玩呢,他差点飞过来抽我!”整个“星耀”厅,
陷入了比刚才更诡异、更彻底的死寂。所有人的表情,从看好戏的嘲讽、鄙夷,
瞬间凝固成了同一种款式——呆滞。苏缈像被雷劈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全无,
嘴唇哆嗦着,看看宁宸,又看看我,再看看宁宸,眼神涣散,仿佛世界在她眼前崩塌重组。
江屿原本疏离淡漠的眼神,此刻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,定定地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