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一九九七年,香港回归那年,我十四岁。那年秋天,我爸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,
说要种一棵树。我蹲在旁边看,看他抡起镐头刨下去,土坷垃蹦起来,砸在我脚背上。
他回头瞪我一眼:“往后站。”我往后挪了半米。那棵树苗是从镇上买回来的,
光秃秃的一根杆子,比我拇指粗不了多少,根部裹着一团泥,用草绳缠着。
我爸把它放进坑里,扶正,让我扶着,他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。“这是什么树?”我问。
“柿子树。”“能结柿子吗?”“能。”他把土踩实,又浇了一桶水,“等你长大,
它就结了。”我站在那棵比我高不了多少的树苗旁边,想象它结满柿子的样子。
那画面太遥远,遥远得像电视里的香港回归仪式,看得见,摸不着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
这棵树会在往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,一直站在那里。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离开,看着我回来。
也不知道,有些事,有些人,会和这棵树一样,种下了,就再也拔不出来。
二我家的院子在长安镇西街,再往西就是麦田,麦田尽头是秦岭。站在院子里往西看,
天气好的时候,能看见山的轮廓,青灰色的一长溜,趴在天地之间。
镇上的人管那座山叫南山。我小时候以为那就是古诗里说的“南山”,后来学了地理才知道,
那是秦岭,东西绵延一千多公里,把中国分成南北。我家祖祖辈辈住在这山脚下。
爷爷是铁匠,我爸也是铁匠。我爸的铺子就在临街那间房里,一个火炉,一个风箱,
一个大铁砧。炉火常年不灭,风箱呼哧呼哧地响,铁锤砸在铁砧上,叮当,叮当。
我不喜欢打铁。嫌吵,嫌脏,嫌没出息。我爸一锤一锤砸那些红彤彤的铁块,火星四溅,
落在他的围裙上,落在他的胳膊上,烫出一个个小黑点。他从来不躲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我喜欢看书。镇上有所初中,我就在那儿念书。学校的图书馆只有一间教室那么大,
两排书架,塞满了发黄的书。我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借回来看,看到天黑,
看到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吃饭。我爸不反对我看书,但也从不过问。他只知道我会考,考好了,
就能去县城念高中,考得更好,就能去省城念大学。那是他这辈子没走过的路,
他希望我替他走。初三那年春天,学校来了一个实习老师。三她叫沈念慈。
这名字我记了二十多年。她是从省城来的,师范学校的学生,到我们镇上实习三个月。
教语文。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,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都盯着她。她站在讲台上,脸红了一下,
然后笑了,说:“同学们好,我姓沈,你们叫我沈老师就行。”她穿一件白衬衫,
扎一个马尾辫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那时候我十四岁,不懂什么叫喜欢。
只知道她念课文的时候,声音好听,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。她板书的时候,字写得好看,
一笔一划,干干净净。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空气里有一点点香,不是肥皂味,
不是雪花膏味,是我从来没闻过的香味。有一天下课后,她把我叫到办公室。我站在她面前,
手心冒汗。“周长安,”她翻着我的作文本,“这篇作文是你自己写的?”“是。
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:“写得真好。”我愣住了。
那篇作文写的是我家院子里的柿子树。那时候树刚种下一年多,还没结果,
我写的是想象它结果以后的样子。写秋天来了,柿子红了,我爬上树去摘,我爸在下面接着,
我妈把柿子做成柿饼,挂在屋檐下,一串一串,像红灯笼。我没告诉她,那些都是我想象的。
柿子树还没结果,我爸从没接过我,我妈也不会做柿饼。“你有灵气。”她说,“好好写,
以后能成事。”我站在那里,心跳得厉害。不是因为被夸奖,是因为她看着我。
那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阳光落在树梢上,暖融融的。“沈老师,”我鬼使神差地问,
“你家的柿子树,也会结果吗?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更好看,
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弯得能装下整个春天。“我家在城里,住楼房,没有院子,
也没有柿子树。”她说,“不过以后会有吧。我喜欢柿子。”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课外的话。
也是第一次,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,想把自己变成一棵树,种在她经过的路边,
等她路过的时候,开花给她看,结果给她吃。四她只待了三个月。走的那天,我去送她。
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两班,早上一班去县城,下午一班回来。她坐早上的车走。
我起了个大早,站在车站对面的槐树下等她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没什么人,
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,热气腾腾的包子笼摞在门口。她提着行李走过来,一眼就看见了我。
“周长安?”她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,
一个字都出不来。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“来送老师?”我点头。她笑了,
伸手摸摸我的头:“好孩子。回去好好念书,考个好高中,以后去省城念大学。
”她的手落在我头顶,很轻,很暖。那一刻我鼻子发酸,拼命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班车来了,她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隔着玻璃,她冲我挥挥手。我也挥挥手。车开了,
扬起一路尘土。我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那天我在车站站了很久。卖早点的收摊了,太阳升起来了,街上的人多起来又少下去。
我站在那儿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回到家,我妈问我吃早饭了没。我说吃了。
我爸在铺子里打铁,叮当,叮当。我走进院子,站在柿子树旁边。那棵树比我高了一截,
叶子比去年密了。我盯着它看,看了很久。她会记得我吗?记得这个镇上,
有个叫周长安的男孩,站在车站送她,一句话都没说出来?我不知道。风吹过来,
柿子树叶哗啦啦地响。五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。三年后,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
我爸把铁匠铺关了,送我去学校报到。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
站在校门口,仰着头看着那些教学楼,半天没说话。“爸,进去吧。”他回过神,点点头。
走在校园里,他一直很沉默。走到宿舍楼下,他把行李交给我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
塞进我手里。“学费交了,这是生活费。省着花。”我打开一看,是一叠钱,有百元大钞,
有十块的、五块的,甚至还有一块两块的钱票子。皱皱巴巴的,卷着边。“爸,
太多了……”“不多。”他打断我,“好好念书。”他转身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
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背有点驼了,那双抡了几十年铁锤的手,背在身后,
紧紧地攥着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车声人声,一夜没睡着。
我想起我爸打铁的样子。想起炉火映红他的脸,想起铁锤砸下去,火星四溅。
想起他从来不躲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想起他说,等你长大,柿子树就结了。柿子树真的结了。
大二那年秋天,我妈打电话来,说树上的柿子红了,问我回不回去摘。我说功课忙,不回了。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好,那我给你晒柿饼,过年回来吃。挂了电话,
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,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梧桐叶黄了,落了一地。有人在树下走过,
踩在叶子上,沙沙地响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沈念慈站在讲台上,笑着说:“同学们好,
我姓沈,你们叫我沈老师就行。”她在哪儿呢?还在省城吗?当老师了吗?结婚了吗?
有院子了吗?种柿子树了吗?我不知道。那些年我写过很多作文,得过很多奖,
发表过几篇小文章。每次写完,我都会想,如果她能看见,就好了。可她看不见。
她早就消失在人海里,像一滴水落进江河,再也找不见。六大三那年暑假,我没有回家。
我在一家报社找了份实习,跑新闻,写稿子,累得跟狗一样,但很开心。带我的老师姓陈,
四十多岁,头发稀疏,肚子微凸,说话慢条斯理,但教起人来一针见血。有一天,
他翻着我写的稿子,突然问:“你想当记者?”“想。”“为什么?”我张了张嘴,
想说为人民服务,想说为社会发声,但话到嘴边,变成一句:“想把故事讲给别人听。
”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几天,他带我去采访一个老教师。说是老教师,其实也不老,
五十出头,在特殊教育学校教了三十年聋哑孩子。她姓沈。沈。我的心跳了一下。到了学校,
见到那位沈老师,我的心脏又落回原处。不是她。是另一个人。更老一些,更瘦一些,
戴着厚厚的眼镜,笑起来一脸慈祥。采访结束,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在操场上玩耍。
他们用手语交流,动作很快,像一群飞舞的蝴蝶。“周长安?”我转过头。
陈老师看着我:“想什么呢?”“没什么。”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
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沈念慈三个字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那么多年,以为早就磨平了,碰一下,
还是会疼。我不知道我想找她做什么。找到了又能怎样?她早就不记得我了。在她眼里,
我只是那个镇上初中的学生之一,四十多个孩子中的一个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我就是想找到她。哪怕只是看一眼,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七我开始找她。
用最笨的办法:打电话。打到教育局,打到师范学校,打到所有能想到的地方。
大多数时候碰壁,被敷衍,被挂断。偶尔遇到热心的,帮忙查一查,说没有这个人。
找了半年,一无所获。那年寒假回家,我站在柿子树下,跟它说了这件事。树不会说话,
但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回应我。柿子树已经很大了,比我腰还粗,
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。每年秋天结一树柿子,红通通的,压弯了枝头。我妈把它们摘下来,
做成柿饼,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,等我过年回来吃。我咬了一口柿饼,甜得发腻。
我妈在旁边择菜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天天对着树发什么呆?”“没什么。”“想媳妇了?
”我差点被柿饼噎住。我妈抬起头,看着我,似笑非笑:“你爸说你这两年不对劲。
是不是有对象了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想什么呢?”我没说话。她叹了口气,继续择菜。
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说:“你记不记得,你们初中时候有个实习老师,姓沈?”我愣住了。
“你爸说她走的时候,你在车站站了一上午。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问她是不是欺负你了,
你不说话。”她看着我,“是不是那个?”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“都这么多年了,
”她说,“该放就放吧。人家早不记得你了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柿饼。她说得对。
可我放不下。八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省城,进了一家媒体。工作忙,压力大,到处跑,
写不完的稿子,赶不完的场子。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电脑前敲键盘,
有时候周末也要扛着摄像机往外跑。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我说忙,过年吧。
她说好,那我晒柿饼等你。挂了电话,我继续敲键盘。窗外是这个城市永远不灭的灯火。
车流在高架桥上穿梭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我偶尔会想起沈念慈。想起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,
想起她念课文的声音,想起她说“你有灵气”时看我的眼神。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,
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但我还是记得。忘不掉。有一年冬天,我去采访一个民间艺人。
老人七十多岁,会唱皮影戏,年轻时走南闯北,老了回到家乡,守着几箱皮影和一座空院子。
采访完,他留我吃饭。一盘炒青菜,一碗白菜豆腐汤,两个馒头。他吃得慢,嚼得仔细,
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“周记者,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我愣了一下,
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目光很远:“我年轻时候也有。唱戏的时候认识的,她唱青衣,
我唱老生。后来她嫁了别人,我继续唱戏。一辈子就过去了。”“后悔吗?”“后悔什么?
那是她选的路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“人这一生,遇见的人,做过的事,都是缘分。有缘的,
留得住;没缘的,留不住。”那天晚上,我开着车往回走。路过长安街的时候,我突然想,
当年她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?长安,长安。长久平安。她希望我平安。仅此而已。
可我把它当成了别的什么。九二十九岁那年,我结婚了。对象是同行,比我小两岁,
跑社会新闻的,风风火火,说话像机关枪。我们是在一次采访中认识的,后来加了微信,
聊着聊着,就在一起了。谈不上多爱,但也不讨厌。就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,
遇到一个合适的人,就把事办了。我妈高兴坏了,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。我爸嘴上不说,
但偷偷把院子收拾了一遍,把那棵柿子树下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。婚礼在老家办的。
没去酒店,就在院子里摆酒。柿子树正当时,满树叶子绿得发亮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