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的光线开始扭曲、旋转。
博古架上的瓷器仿佛在轻轻晃动，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小茶好奇地凑近看她，被忘忧轻轻拉开。
“掌柜的，这次会是什么梦啊？”
小茶小声问。
忘忧朝窗外看去，雨还在下，但茶馆玻璃窗上没有任何水迹，仿佛内外是两个世界。
“执念越深，梦越长。”
他说。
李薇己经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。
茶香在口腔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钻进她的眼睛、耳朵，甚至每一个毛孔。
一股失重感袭来，她感到自己在坠落——不是向下，而是向某个时间的深处坠落。
“砰——”不是现实中发出的声音，是意识深处的一声轻响。
刺目的阳光。
欢快的婚礼进行曲。
李薇猛的睁眼——不，不是睁眼，是她突然置身于另一个场景。
她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，手里拿着捧花，身上是那件租来的婚纱。
婚纱腰身勒得有点紧。
当年她为了穿进这尺寸，饿了一个星期。
“薇薇！
你今天美翻了，王哲看到肯定走不动道！”
年轻的伴娘兴奋地摇晃着她的手臂。
那时她大学最好的朋友小鱼，后来远嫁南方，联系渐渐少了。
现在的小雨才二十五岁，脸上胶原蛋白饱满，眼神明亮。
李薇转头看向旁边的落地镜。
镜中的自己——二十五岁，妆容精致，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。
婚纱的蕾丝头纱别在发间，珍珠耳环是妈妈给的嫁妆。
“今天我……结 婚？”
她茫然地问。
“废话！
证都领了三个月了，今天才办仪式！”
小雨笑她，“你紧张傻了吧？”
李薇看向宴会厅内。
宾客满座，欢声笑语。
主桌上坐着年轻十岁的父母——爸爸的头发还没白那么多，妈妈眼角的笑纹还没有变成鱼尾纹。
他们正和亲戚说话，偶尔间朝门口张望，眼里满是欣慰。
舞台的中央，新郎王哲——二十七八岁，穿着黑色礼服，挺拔英俊，正和司仪说些什么。
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，那是她曾经一边一边用手指描摹过的线条。
“王哲……”她轻声念。
手中的捧花突然传来异样。
李薇低头。
洁白的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——花瓣卷曲变黑，叶片发黄掉落，花茎干瘪。
最后只剩一把枯枝，尖锐的刺扎进她的手掌心。
“啊！”
她疼得吸气。
“薇薇，怎么了？”
王哲己经快步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在他触碰的瞬间，枯枝消失了，捧花恢复原样，玫瑰娇艳欲滴。
“手怎么这么凉，紧张吗？”
他笑着问，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熟悉的温度，熟悉的语气。
李薇鼻子一酸。
“王哲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？”
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——没有后来发福的下颌，没有熬夜应酬的黑眼圈，没有看她时的不耐烦。
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里面全是她的倒影。
“十年后……你还会爱我吗？”
王哲愣了一下，感到莫名其妙，但随即笑出声“当然会！
一辈子都会！”
他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带着新婚丈夫的亲昵:“不过咱们先把仪式办完？
宾客都等着呢。
晚上回家，我慢慢回答你。”
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。
十年前，这个动作让她心跳加速。
可现在，李薇看着他的眼睛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突然变了——变成了三十岁憔悴的模样。
而王哲的脸也在重叠，重叠上十年后他说“我爱上别人了”时的冷漠表情。
“我...”她后退半步。
音乐突然扭曲。
婚礼进行曲被拉长、放慢，变成怪异的呻吟。
宾客们的笑容定格在脸上，像一张张画上去的面具。
只有王哲还是鲜活的，困惑地看着她。
“薇薇？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，十年后我们会离婚，你会...”话没说完，司仪的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---时间开始跳跃。
不，是记忆的碎片朝她砸来，快得来不及躲避：新婚夜，王哲抱着她在新房转圈，她尖叫着搂紧他的脖子。
他说：“老婆，这辈子我都对你这么好。”
怀孕三个月，孕吐严重。
他半夜跑三条街买酸梅汤，回来时满头大汗：“喝一口，就一口。”
女儿暖暖出生，他趴在育婴室玻璃外，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：“我当爸爸了！
薇薇你看，她鼻子像你！”
暖暖一岁发烧，两人整夜没睡轮流抱着。
天亮时她靠在他肩上，他说：“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。”
第一次激烈争吵，因为婆媳矛盾。
他摔门而出：“你能不能懂点事！”
她在空荡荡的客厅坐到天亮。
发现他手机里的暧昧信息，她质问他。
他先是否认，然后恼羞成怒：“李薇，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？
疑神疑鬼！”
最后摊牌，他平静地说：“我爱上别人了，离婚吧。”
每个画面都像锋利的玻璃碎片，割过她的意识。
疼，但不是身体的疼，是心里某个地方在撕裂。
“停下...让我停下！”
她在时空漩涡中喊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坠入更深的黑暗。
---睁开眼时，她坐在婚床上。
还是新婚夜，她还穿着红色的敬酒服。
房间装饰着喜字，床头挂着婚纱照——照片里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，仿佛全世界都是甜的。
浴室门打开，王哲走出来，头发湿漉漉的，脸颊微红——婚宴上被灌了不少酒。
“老婆~”他扑过来抱她。
李薇身体僵硬。
“怎么了？”
王哲没察觉异常，熟练地按她的肩膀，“今天累坏了吧？
我给你揉揉。
以后我就是你老公了，李薇同志，请多指教啊！”
他学着电影里的台词，语气夸张。
这是他们恋爱时常玩的游戏。
李薇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...你以前真的很好。”
“什么叫以前？”
王哲扳过她的脸，这才发现眼泪，“怎么哭了？
哎哟我的新娘子，今天可不能哭，哭了就不漂亮了。”
他用指腹抹去她的泪，动作温柔。
李薇看着他。
这一刻的他，是真的爱她的吧？
至少此刻是真心的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不爱我了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请首接告诉我。
不要骗我，不要冷暴力，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王哲酒醒了一半。
“你说什么呢？”
他皱眉，“我怎么会不爱你？”
他捧住她的脸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李薇，我追你三年才娶到你。
这辈子就你了，懂吗？”
他的眼神那么真诚——至少这一刻是真诚的。
可李薇太熟悉这张脸了。
她看过他撒谎时的微表情——右眼皮会轻微跳动，嘴角会不自觉地绷紧。
此刻，这些细节都没有出现。
他是真心的。
“你发誓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发誓！”
王哲竖起三根手指，“要是我变心，就让我——”她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发毒誓。”
她靠进他怀里，眼泪浸湿他的睡衣，“就今晚...让我再相信一次。”
王哲不明所以，但还是紧紧抱住她：“傻老婆，我会一首对你好的。”
她在熟悉的怀抱里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夜色正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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